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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就是在一个过程中」:张亚博采访之后,袁莉与查建英谈罪责与忏悔

采访做完了,问题却留了下来。袁莉在德国与前新疆警察张亚博谈了六个多小时,又做了许多小时的后续采访,始终无法摆脱的一件事是:这个人能把自己受的委屈讲得清清楚楚,却总说自己没有迫害过任何人——他只是执行命令,是国家机器中的一枚「小螺丝钉」。他甚至反复说:「我受到的迫害和维吾尔人差不多,甚至比他们还更多。」第一次在Signal通话里听到这句话,袁莉「简直呆住了」。

不明白播客第227期「不明白下午茶」里,袁莉与作家查建英把这次采访留下的问题放进更长的时间里去看(采访本身即第226期)。

查建英说她看采访时也有同样的反应:张亚博讲到自己给被打得「浑身紫的」的人填表,证明内脏没被打坏;追问之下他才说「我当时有那么一点点觉得同情吧」,紧接着又补上一句——国家说他们是恐怖分子。她说他不是一个坏人,这是一种熟悉的悲哀:她的哥哥查建国是政治犯,当年跟踪他的外包盯梢者是一个从农村来、下岗多年的中年人,一边倒自己的苦水,一边替国家机器给政治犯盯梢,「他等于加入了施害者的行列,完全没有这个意识」。

袁莉反复问张亚博:你犯过的最大错误是什么?他的回答是不该去新疆,应该听父母的话去学医。「我们说了这么多,你觉得你不应该去新疆,这是你最大的错误。」查建英在这里拦住了她:「我觉得你这个时候对他的要求太高了。」袁莉承认了,后来她告诉张亚博:你还在一个过程之中。他答:「哎呀,袁姐,你说的太对了,我就是在一个过程中。」

张亚博常说「我只是个看守」。袁莉指出,二战后纳粹集中营的一些看守受审时说的话一模一样。查建英首先想到汉娜·阿伦特的「平庸之恶」,但提醒这个类比不能平移:后来的研究证明,耶路撒冷受审的艾希曼「完全不是平庸的、被动的」,而是有高度意识地参与迫害。

真正缺的可能是语言。罪责、共情、救赎,袁莉说这些词在中文语境里「很陌生、很模糊」。她引雅斯贝尔斯对罪责的四种区分——刑事罪责、政治责任、道德罪责,以及面对暴行明知而不尽力反抗的形而上罪责——并说中国的讨论基本停在第一层:「我是不是真的干了坏事。」查建英答:「多么的单薄——我是说只有第一维,人家有四个维度。」

从文革到汶川。袁莉举胡杰纪录片的例子:受害者的血衣和照片都留了下来,片中却没有一个施暴的参与者出场,「就没有一个人说『当年是我打死的人,我有罪』」。2008年汶川地震后的公众悲悯,也在追责校舍质量时被很快压下。查建英说,德国全民族的反省是战败被占领后自上而下逼出来的,勃兰特下跪已是多年之后;而在中国,「在过程的起点,他把门关死」。

节目的结尾回到语言。袁莉说:「没有语言就没有办法思考。」查建英则提醒所有自认无辜的普通人——当年拥护纳粹的也是「善良的普通的德国人」:「当你说『我就是一个好人』、『我在为人民服务』的时候,你要想一想这到底是什么意思?」

来源:不明白播客 EP227《受害者,也是执行者:谈中国人的罪责、同理心与忏悔》(2026-08-05)。本文据该期节目文字版改写,原节目见 https://bumingbai.net/2026/08/05/ep-227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