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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乡村教师到「小螺丝钉」:一名前新疆警察的九年自述

2014年11月,张亚博考进新疆于田县看守所,由乡村小学教师成为一名看守。2023年9月23日,他开着车离开驻守的村庄,「再也没回头」。中间的九年,他在看守所、村级警务室和一所被改成拘禁营的精神病院工作,到过新疆各地近五十座监狱押送维吾尔被拘押者。不明白播客第226期是他对这九年的自述。

起点非常普通:河南上蔡县农村出身,村里到他十岁上下才通电,「一年也吃不了几次肉」。2006年高考后去新疆读书——当年全县一千名考生里只有两人去新疆。毕业后在一所农村小学教了五年数学,月工资一千八。考进看守所,他说:「在中国,我觉得每个男孩的心中都有一个警察梦。」

于田县95%以上是维吾尔族,在押的人罪名「基本上就是危害国家安全罪、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罪」。他的职责之一是在审讯后检查在押者的身体并做记录——「身上全是紫的,全是打得紫的,很恐怖」,打断的棍子就放在那里。他说刚工作时「稍微有一点同情」,但「政府怎么说我们就这样认为」。

2016年他考上正式警察,11月调入和田县公安局;2017年初,大规模收押开始。老看守所关一两千人,新建的能关三千到五千,一间监室挤三十多人。那一年他的主要工作是押送:一车三四十人,戴手铐、头套,十几个小时车程几乎不让上厕所,「他们就在里面找个桶自己解决」;最多的一次,三千人被分送到阿克苏、喀什、乌鲁木齐等地的监狱。想过什么吗?「我也不需要想这么多。」

2017年11月他被抽调到和田地区康复医院:原本一两百名病人的精神病院,此时「大批量地把社会上的人送进去」,标准是「应收尽收」,最高峰关了近千人。2019年12月,拘禁营宣布「结业」,他负责做结业档案;他说体制内的人都明白「这个东西就是违法的」,解散是国际压力的结果。放出来的人一部分进了卫星工厂、鞋厂,月工资八九百元,「变成劳工了」。2020年初,三年的档案又被成批烧掉——「当时都是烟嘛,不只是我们那个村,全部都烧」;不到半年,同样的信息又要重新录入。

村警的日常是周一升国旗、每晚中文课,以及KPI:每个警务室每周要报一条「必须导致有人被抓」的有价值信息。做俯卧撑、家里有哑铃、「私自打篮球」都算可疑。2021年12月,他奉命去贵州,以「庭院改造」为名把开烤肉店的阿布来提骗回和田——飞机落地,国保把人带走,他至今不知道此人下落。

他自己也被这台机器碾过:一级战备时抱着盾牌和衣而睡;对讲机点名晚接一分钟,就被「像押解犯人一样」抓走,在卡点值了三天三夜;九年没回老家过一次春节。「限制人身自由,不让回家,也没有说话的权利……不就算是一种监狱吗?」

2023年他出走,先到广州,2025年4月受洗成为天主教徒,随后经旅行团到德国,向他当警察时被教导是「暴恐组织」的世界维吾尔代表大会求助。改变他的是多里坤·艾沙的一句话:「我没有枪,没有炮,我怎么是暴恐分子?」

他至今坚持自己没有迫害过任何人:「如果这是一个车,我只是这个车里面一个灯或者一个座子。」他并且认为自己承受的痛苦不比维吾尔人少。袁莉在结语里说,他能清楚讲出自己受过的委屈,却很难把维吾尔人的遭遇同自己做过的押送、看守、搜查和监控联系起来——「但这并不减损他的证词的价值」;对于自己在其中扮演的角色,「他可能才刚刚开始面对」。(这次采访引出的追问,另见本站的第227期对谈报道。)

来源:不明白播客 EP226《“我只是一枚小螺丝钉”:一名前新疆警察的自述》(2026-07-30)。本文据该期节目文字版改写,原节目见 https://bumingbai.net/2026/07/30/ep-226/